灯光暗下去的地方——我看见的，是起舞的人，也是开口的人

灯光暗下去的地方，有两个人的手一直在动。

她们站在舞台两侧，侧身面向演员，双手不停地打着拍子，恍若在指挥一个大型的交响乐团。当她们的手向上一抬，几乎是同一瞬间，十几米外的舞者也跟着扬起了手臂，动作分毫不差。

台上是“残健融合·共创未来“残疾人事业先进事迹宣讲暨艺术巡演的演出现场。8月10日-8月14日，“残健融合·共创未来“残疾人事业先进事迹宣讲暨艺术巡演分别走进东莞、惠州与河源。

在每一场演出的最后，都有一轮火红色的太阳，铺在舞台的背景上。灯光亮起的时候，它仿佛从舞台的深处升起来。演员就在它的面前起舞，身体随着音乐的震荡起伏，转身，抬手，旋转，裙摆飘荡，像橘红色的浪花，一层一层地向外荡开。自然升腾的生命力，融在了他们的每个动作当中。

如果不是提前知道，很难想到，站在台上的这一群年轻人，都是听障演员。他们听不见音乐，却卡准了每一个节拍；听不见旋律，却通过舞姿与表情传递悲伤、喜悦、懊恼与奋进。

所以他们是怎么“听见”音乐的？答案，就在侧台那两双一直没停下来的手上。

“我们是剧团的手语老师。”广东省残疾人艺术团劳老师介绍道，在舞台下她们帮助听障演员们学习舞蹈动作，理解音乐中传递的情绪；而在舞台上，则辅助他们精准卡上每一节拍与鼓点。劳老师告诉记者，当没有音乐的时候，演员可以完成动作，但是如果要配合音乐的话，就需要有人辅助他卡点。

可真正困难的，还不只是节拍。一段音乐为什么悲伤，为什么喜悦，为什么在某个地方突然变得激昂？这些问题，对于听不见声音的人来说，并不能天然地理解，于是老师们只能从演员们自己的生活中去找。

“我们往往需要用讲故事的方式唤醒他们关于这个情绪的记忆，让他们从自己的经历里找到类似的情绪，再一点点把这种情绪放进动作里。”音乐就这样被转换成了另一种语言。

谈到为什么选择站在舞台上，视障演员刘钰仪用手语打出她的答案:舞台是绽放自己光芒的地方，很多观众可以看到我跳舞，舞台意味平等，因为我们好像天然不一样，曾经很自卑，很沮丧，残酷的事情很多，生活上遇到的困难也很多，所以特别想站上这个舞台，让大家关注到这个群体。

音乐化作震动，震动凝成节拍，节拍翻译成手语，手语转换成肢体。我们在台下看见的，是一场完整的舞蹈。而当我们把目光从舞台收回来，望向更广阔的生活，会发现舞台不只在聚光灯下，也在校园里、书桌前、每一处被看见的地方，而每一个故事都在镌刻同样的关键词:平等、互助、为更多的人带去力量。

视障学者傅锡洪的人生舞台，在三尺讲台与论文之间。2005年高考，他考出了621分，福建省文科排名第44。

十年后博士毕业，他投简历到中山大学博雅学院，面试长达一小时，三位老师没有一句话提到他的眼睛，全程只谈学术。

“我很高兴，我身上的标签不再是残疾人，而是研究者。”傅锡洪说，“因为学者的身份意味着，我可以和普通人一样去探索深刻的思想、去追求真理，而不是因为我是残疾人，别人就降低对我的要求。”从被质疑“能不能读完书”，到“一句都不问、只谈学术”，中间相隔的，正是他所说的平等。

而平等之后，还有更长的路要走，那就是彼此照亮。

在演出现场，傅锡洪看见年轻的视障朋友能从容地拿着盲杖走在路上，那份自信是他自己都做不到的。他说:“我不知道这场宣讲有没有帮助到别人，但一定帮助了我。”同样身为视力残疾者的江晓茵也感同身受:“正因为我自己也视力残疾，我才知道他们这一路有多难，但也让我看见了人生更多的可能性。”

这种相互看见，推着人往前走，也推着世界变得更好一点。

彭俊杰小时候在学校一处卫生间台阶前，单腿站了很久，没有扶手，怕摔、怕滑倒，最终还是退了回去，憋到放学回家。多年后，一位坐轮椅的阿姨对他说“找不到无障碍卫生间，出门太难了”，这句话像电流一样击中了他。

于是他发起“无障碍生态地图“公益项目，制作“顺易点“小程序，让每个人都能随手拍下身边不好用的无障碍设施。一次反馈被同步给佛山一个村委会后，村里的马桶、扶手、应急呼叫按钮，五天内就装好了。他一个人扛了四年的难题，如今五天就能被一群人解决。

有些人自己曾被光照亮，如今也化为一盏灯照亮别人。

十四岁那年，兰然眼底黄斑病变，短短几个月视力从0.5骤降到0.05，成绩从年级前20跌到200多名。一天晚上，她鼓起勇气给班主任写了一封信，把困惑与无助全写进去。第二天回信夹在作业本里，上面写着:“人生最悲哀的事情莫过于自己放弃自己，只要活着，一切都有希望！”这句话成了她重新振作的底气，后来她考进了全国首个招收视障学生的书法专业，也成了2025全国残特奥会的火炬手。

如今，她在深圳开办了自己的书法教育品牌，把当年收到的鼓励变成了讲给孩子们听的话。课堂上，孩子写出一笔飞白，她会说:“你看这一笔好像没墨了，但它偏偏最有生命力，就像人，那些不完美的部分才最像自己。”四年里，她开设的公益课累计超过500堂，免费服务社区宝妈和孩子超过3000人次。

黄家敏先天肢体残疾，靠一双绑在膝盖上的人字拖跪着走路。第一份工作是在大排档洗碗，他蹲在地上从傍晚洗到凌晨，一个月300元。他从不敢在客人面前出现，怕被嫌弃，只能等到打烊、客人都走光了，才敢从后厨出来。后来在制衣厂剪线头，一个月200元，他却在这段最艰苦的日子里遇到了后来的妻子。

妻子从没嫌弃过他，反而说:“因为你跪着干活的时候，腰挺得比谁都直，很多人站着都比不上。”这句话他记了很多年。如今，他跪着直播、跪着打包发货，回乡带着乡亲一起靠农产品直播致富，全网有500多万粉丝。

这些故事的发生，其实都在聚光灯之外。它们发生在深夜写给班主任的一封信里，发生在招生窗口前一句被质疑的追问里，发生在没有扶手、单腿站了很久的卫生间台阶前，发生在字帖上一笔看似没墨、却最有生命力的飞白里，他们的付出、挣扎、互助，都发生在没有聚光灯照到的地方。

正是这些灯光暗下去的地方，看不见的角落，一点一点，托举起了在聚光灯下的舞台。

文丨记者 杨进怡 黎秋玲 实习生 兰心蕙

图丨受访者提供